谢九歌

“斟取半壶星斗,春秋只饮疏寥。
醉酣撷取暗芳凋,
狂歌三百句,江曙上云桥。
墨起人间风色,笔生歌哭尘嚣。
载舟不以三山迢,
我方陈慷慨,拔剑指凌霄。”

感谢你看到这里。
淡圈,目前混在原耽。


手写专属tag 当歌平生意。

希望你喜欢。

 

【黑塔狐二期企划】剑与十字


*【高亮提示】本文是基于APH同人RPG《黑塔利亚狐物语》的三次创作同人,人物和基础剧情属于本家以及黑塔狐作者mikoru
*主芋兄弟向,有人物流血/死亡表现注意

*狐二期企划终于发布了uzonxgdgakajzgajj!!!表白全体成员!!!!
*图组和MMD组见B站!










1

他拿出一块布,轻轻地擦掉剑身上沾染的血迹,珍而重之地归鞘,才来得及处理身上的伤口。

手臂被划破了很深的一道口子。没有消毒的条件,他拿出一块布,将伤口紧紧缠了几层,不让血流过多。殷红的血液从布片上缓缓洇开来,在油灯昏黄的光晕底下,颜色黯淡狰狞,如同巨兽张开獠牙的抽象轮廓。

伤口的愈合速度很慢,即使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完全适应。

应该差不多是睡觉时间了。洋馆里没有尽头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已经让他的生物钟紊乱。回到房间,他躺下来,犹豫着是否要进入睡眠。

伊万与马修守夜。俄/罗/斯男人浅金的发色隐没在视线尽头的黑暗交界处,另一人则坐在更远的地方,两人都一言不发。他扭转过视线,闭上眼睛。

他早该过了像小孩子一样做噩梦的阶段。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闭上眼的时候,眼睛不会立即出现一些不愿看见的画面。

他曾经历过很多场战斗,很多次战争。曾有人无数次教会他战争的残酷无情,教会他战争中上位者必须有钢铁般的冷酷。在浓郁的血腥气味与满地累累的失去生命的躯体中他自以为做到了,直到那个人对他说: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杀了我,你也必须做到。”

不容置疑的冰冷口气,如同那个人无数次拿剑指着倒在地上的他,说“站起来”的时候一样。

拔出剑的时候,那个男人就会成为另一个人,强到顶天立地又严苛到极致。

他常常想,那个人会不会早已预见到未来的某一天他的结局。

战争的残酷……

『你以为,我没有亲手终结过自己的家人吗?』费里西安诺这样说,那个常常是被保护对象的少年满含绝望与决然的怒吼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即使是睡觉,这把剑也从不离手。剑柄的触感和纹理都清晰熟悉,如同一位亲人。

他又一次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胸前的铁十字。冰冷的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

只有一枚,而另一枚早已化为碎片留在某个角落

剑,铁十字,还有……自己。这是他的哥哥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路德维希必须强大。

不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而是『路德维希』。

2

明晃晃的、刺眼而毒辣的夏日阳光。

“站起来!”

金发的小男孩躺倒在地上,衣衫褴褛,露出沾了点点血迹的伤口,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在烈日的炙烤下他咬着牙,似乎用力想起身,却终究喘着气躺倒在地上。

剑尖指在面前,反射着一点耀眼炫目的阳光。

“站起来!这里是战场,没有敌人会对你手下留情!”

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阳光流溢,璀璨的亮色将那人的面容模糊成一片看不清的白。

“你是军人,路德维希!站起来!”

他咬咬牙,瘦弱的手臂一点点支撑着自己起身,浑身摇摇晃晃,意识好像要晕眩过去。他终于努力地站直了身,浑身的疲倦早已化为麻木,像是要失去知觉一样。

他昂起首,用最后的毅力立正,抬起颤抖的手,用力地绷直在耳畔,敬了个军礼。

“可以了,你做得很好了,阿西。今天就这样吧。”

肩膀被扶住,他绷紧如弓弦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急促地喘息。

那人扶着他的肩,将他一步一步领回室内。那只肩头的手有力而平稳,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簇影子,身负长剑,比他的影子高大孔武,如同世间最坚固的壁垒。

强大,几乎不可战胜。

“哥哥你……真的很强,我打不过你的。”他抬起头,凝视那张侧脸,在阳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

“不,你能。总有那么一天的,毕竟你还会长大嘛。”他的兄长转过身笑,微微蹲下,正视他那双眼睛。

澄澈的淡蓝,如同雨后琉璃色的天空,映照着发丝浅金的阳光颜色。脸部线条刚硬,虽然稚嫩,但仍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德/意/志人的特征,沙场上的铁血军魂浇灌出这个民族的骨髓,机械般精密严谨、一丝不苟的线条勾勒出这个民族的魂魄。

基尔伯特顿了一下,低低笑了起来,伸出手,覆在弟弟的金色发丝上用力揉了揉,咧开嘴角,道:“这可说不定呢,总有那么一天,你会不得不打败我啊。”

“我不会和哥哥为敌的。”

年长的男人面容的轮廓柔和了下来,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接着从背上取下那把银光闪耀的长剑,递到他面前。

“阿西可是很强的,我相信你可以的啊。等你打败我的时候,这把剑就是你的了。”

路德维希垂下视线,凝视那把剑。剑身光芒流转,剑锋锐利一如既往,倒映着他模糊的脸部轮廓,曾跟随它的主人在沙场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

他接着抬起头,凝视兄长的眼睛。那男人红色的眼眸里坠落着一点一点模糊的光,像是在微笑,又像是难过。

3

路德维希依旧一次都没有打败过基尔伯特。

那个看似吊儿郎当毫不在意的男人,在沙场上便会化作地方令人恐惧的魔鬼和己方无所畏惧的战神。他剑指处所向披靡,岁月和命运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衰颓痕迹。他是不灭的王国化身,是永存的钢铁与骄傲。

路德维希永不会忘记,第一次跟着他上战场的时候,他高大的身影骑在马上,战甲映射出璀璨的光芒。他持剑的身形坚毅如同雕塑,在交错的血与烈火中冲锋,浴血的轮廓如同战神降临。

确实,似乎只要他一日还在,有什么东西就永远不会倒塌。

一如既往。

那一次他们从沙场凯旋,被授予军功的勇士们列队站在都城之中,许多人的身上都裹着被染红的纱布,却身形笔直,队列整齐划一,坚毅的脸庞神情肃穆,如同一场特殊的朝圣。基尔伯特站在队列中,国王从一侧走来,将一枚枚勋章挨个佩戴在士兵们胸前,金属铸成的十字架映射着熠熠的阳光,将铁血的战士们神色间的光辉闪耀得夺目灿烂。

解散了之后,基尔伯特向他走来,笑容明朗。

他向路德维希解释,脸部轮廓还残留着属于军人的刚毅和肃穆,笑容却满溢喜悦与骄傲,“铁十字,这是新的勋章。”他说,“会授予任何为德/意/志立下功劳的勇士,它象征我们的骄傲与荣耀。”

他握起路德维希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前,让少年的指尖从十字架的轮廓划过,掌心温热炽烈。

“哥哥,我有一天也会用自己的力量取得它的。”

他的兄长眯起眼睛,笑出了声,抬起手又用力按在了他的头顶:“这才是本大爷的好弟弟嘛!等到那一天,我来为你授勋啊,阿西。”

“嗯,我一定会的。”尚年幼的路德维希点点头,他在基尔伯特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向来一板一眼的少年此刻眼中暗暗燃起了火焰,一旦燃起,便炽烈而永不止息。

4

基尔伯特还记得,路德维希诞生的那天。

那个孩童站在他面前,柔软的金发在朝阳的沐浴下闪闪发亮,向他仰起的脸上,湛蓝的眸色澄澈透明,像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即使已经做好准备,似曾相识的容貌还是让基尔伯特微微愣住,孩子的身躯站得笔直,如同小小的雕塑,在金色的阳光下凝结雕琢,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的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像流泉那样蔓延到全身。

他咧开嘴轻轻笑了起来,黄色的小鸟唧唧喳喳停在他肩头。

“本大爷是普/鲁/士,就是你的哥哥啦,小家伙。”

孩子的眼神轻轻跃动了一下,雕塑被刻上最后的一笔活了过来。

“哥……哥哥。”他说,双眼里的光清澈而懵懂,竟有些灼灼发亮。

基尔伯特缓缓伸出手去,很慢很慢地轻轻放在孩子头顶。触碰到的那一瞬他用力揉了揉,嘿嘿笑了起来。

孩子抿了抿嘴唇,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努力地直视男人的眼睛,似乎有些羞怯的视线试探地伸过来,那么一瞬间也轻轻弯起嘴角,似乎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拉起那只小小的手掌。那属于他的……弟弟。

有点陌生的名词,但是心里忽然好像有什么被握住了,轻轻牵着,像那只反抓住他粗糙手掌的小手。

基尔伯特好像这一生都没什么拘束与牵挂,他活得自在酣畅,如同飞鸟。但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牵着自己的感觉……也不错。

即使束缚,也甘之若饴。

他看着那个小家伙渐渐长大,人们为他起名叫路德维希。他知道那个流淌着德/意/志血脉的孩子生来就无可逃避沙场征战的宿命,在这个乱世间他见过无数的化身出生与陨落。新生的化身与人类同样脆弱。但是这个孩子——那是他的弟弟。

基尔伯特看着路德维希一点一点长大。那个孩子一直跟在他身后,向他学会了很多很多东西。最开始的时候他的胆子不算大,遇到陌生人喜欢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襟,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而基尔伯特会把他拉出来,让他站在前面,自己向对方自我介绍。

“阿西。”回去之后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的弟弟,“我希望你独立一些,别忘了你的名字可是德/意/志——你将来可是要自己独当一面的啊,我总不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那次之后路德维希就渐渐开始变得没那么羞怯了。在外人面前他会尽力表现得不那么依赖他的兄长。那次他终于独自一人面对来访的客人说完了一段外交致辞(尽管是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回来的时候基尔伯特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夸赞他确实长大了。

“你可是本大爷的弟弟——最棒的弟弟。”他这样说。

那天战火又一次打响,他上马准备出征,路德维希站在门前等他。

他笑着冲弟弟挥手,说本大爷要走啦。路德维希追着他走了一路,然后仰起头问他,哥哥会有危险吗?

会有危险吗。

基尔伯特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他忽然翻身下马,蹲下身,视线对上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会。”他说,“但是本大爷可是你哥哥啊,肯定会回来的。”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庄重如同誓言,“肯定会回来的。”

他的弟弟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问:“我……我什么时候能和哥哥一起去战场?”

“哈,等你够强的时候就可以了。”

路德维希没有再答话,可是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跳动着火光。

基尔伯特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里面的火苗似乎要从那个阴沉黯淡的早晨开始蔓延,直到燃烧整个世界。

直到他那一次从战场回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战胜的骄傲,与负伤的勇士们共同凯旋。他的弟弟站在城门,站在欢呼的人潮中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比他前次看到的更坚决、更丰富的东西。

回到家里他给身上的伤口换了次纱布,路德维希站在他面前,少见地有些沉默,只是一言不发地帮忙。

良久他说:“哥哥你受伤了。”

基尔伯特笑了笑,微微抬头着站在面前的少年:“没事,很快就会好的,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阿西又长高了。”

路德维希点点头。

他咬紧嘴唇,语气有些用力地说:“我要训练。”

基尔伯特的神情慢慢严肃了起来。他知道那个孩子终会有这样一天,他将接受真正的军人的训练,然后步向战场。

“你准备好了?”他问。

“嗯。”路德维希的面庞依旧稚嫩,应答的时候却偏偏隐约现出坚毅来——那是他熟悉的,在他的部属和战友脸上常常出现的军人的眼神。

男人点头,说:“你跟我来。”

他们站在训练场上,偌大而空旷的训练场飘着一缕缕细而朦胧的雨。

“路德维希。”

“在!”

年幼的孩子神情郑重,抬头仰视着他的眼睛,嘴唇用力地抿成一条线,眼里的光恍若踏上战场。

“先去,绕着这里跑,十圈。”

“是!”

路德维希转过身,向着雨丝中间跑去。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随着向前的步伐,隐没在雨幕里渐渐模糊。

基尔伯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的弟弟从降生起就注定要踏上这里,从这一刻起他将成为最严苛的教官,将所有的温情与恻隐之心暂时隐藏。

在此之外他是温和的兄长,但是在这里,他将用铁血铸成坚固的盔甲,以此武装他和他的弟弟。那个孩子将长大,他的灵魂将融入与继承德/意/志的灵魂,成为与他的兄长同样——甚至更强的战神。

为此,无论是基尔伯特还是路德维希都已作好准备。

而那一刻他发誓,只要他还在这世间存在一天,路德维希就不会消亡。那个孩子会继承他的一切,代表这个民族,一直向前。

一往无前,永无退路。

德/意/志的未来将会很长。

路德维希的未来将会很长。

——哪怕他自己的未来,并不是那么长。

5.

路德维希浑身上下颤栗了一下,猛然睁开眼睛。洋房地面的冰冷触感和未愈伤口的刺疼提醒他现实,一片梦魇般的黑暗中,油灯的微光晕染在刚醒时模糊的视线里,灯光忽闪忽灭,朦朦胧胧,在庞大恍若黑色巨兽般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遥远无比。

好像没有尽头的虚空中,若隐若现却遥不可及的一丝希望。

刚才的梦境在脑海里绞成一团,一直扎入心肺,胸口又开始闷疼。和外伤的疼不同,钝钝的,却好像能一点一点把五脏六腑全部绞碎。

视线终于清晰了,大多数同伴还在睡梦中,许多人交叠在一起的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是死寂中唯一的节奏,传递着令人略微安心的生命的讯号。

可是不再一样了。

他不想再入睡了,起身示意与守夜的同伴换班。伊万最终去休息了,马修看了路德维希一眼,眼睛里面流露出一丝担忧,转瞬之间便被垂下的视线掩藏起来。

路德维希点头示意,在一旁坐了下来,一只手握着剑柄搁在一侧的地上。

那个关于要变得强大的承诺成了铠甲,死死地抑制住黑夜里喷薄而出的脆弱。

他刚才梦见了那个偌大的训练场,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同他战斗。他好像变小了,抬起头仰视着那雕塑一般的轮廓。可是哪怕再用力地紧绷着面孔,在他面前时,那张脸的线条总会藏不住地柔和起来,好像有着抹不去的熠熠闪光。

那是他的太阳。

那人跟他说:“你要战胜我啊,我可不会让着你的。”

——骗子。

他看见自己手中的剑没有遇到格挡,猛地刺进了那人的胸膛,高大的身躯在自己面前轰然倒下,他扑过去抱着那个人,巨大的恐慌似乎把空气凝结成块,压得人窒息。

他分明就让了自己。

画面层层叠叠地交错闪烁,好像和什么场景重叠在一起了。他从没意识到自己那样恐惧这场胜利,好像自己一旦超越了那个人,就有什么东西会不一样,会永远地失去。

可终究还是不得不胜利。

那个人在他怀里,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人的身躯并不高大,似乎能被他轻易地抱着。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温煦如同他初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笑容,好像能洗掉所有负面和黑暗,只余下光。

可路德维希眼前的光,正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哥哥。”

他张开嘴,无声地比出这样的口型。那个词语亲切而陌生,在进入这座洋馆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别人了。可是发音中的语气那样柔软温暖,熟悉得如同他每次回到家里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空气。

越想紧紧攫住的梦就越容易无可阻挠地从指间流逝,越想忘却的梦却越会狠狠地烙印在心脏深处,炽烈而灼痛。

他不久之前做过那样一个梦,梦见基尔伯特笑着揉他的脑袋,他的个子也还很小。

“阿西,你真的不肯老老实实叫我哥哥嘛——小时候叫得多欢啊,现在怎么就这么一本正经了?”

他没答话,只是抿起嘴巴,看着基尔伯特身边准备出征的马匹。

“好吧好吧,不愿意就算啦。那么阿西,本大爷要走啦!”

他突然有种莫名的难受与焦急,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失去了。他开口想要让他不要走,嗓子却好像被什么压着,一个音也发不出。

那道身影骑着马,在路的尽头越来越远。他最终说出来的唯一一个词,就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哥哥。”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弥漫的不安让他在房间里四处扫视。

基尔伯特睡下的地方空无一人。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掩着的身影里面,唯独缺少了一个人。

而在前一晚,那个人刚刚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让他叫哥哥。那个人刚刚用一种奇异的笑容与语调对他说,真不愧是本大爷最爱的弟弟啊。

而他上一次见到那个人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在那堵墙建起的那一天。

6.

路德维希在长大,他意识到了。有一段时间他的个子在猛窜,从孩童慢慢成为少年,身高与他的哥哥越来越相近——他不再需要抬头费力地仰视基尔伯特的那双眼睛了,此刻他们几乎接近平视。

他跟在哥哥的身后随军征战,又终于独自一人领兵作战。那一次大捷归来,迎接他的是打开的城门与欢呼的人群——当然,还有他的哥哥温柔而欣慰的笑。

基尔伯特伸开双臂,似乎想像从前那样给他一个拥抱——但他看了看身旁的人群,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有些尴尬地躲掉了。

“哥……兄长。现在在外面,大家都在看着呢。况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他顺势制止了对方紧接着伸出手来似乎要抚摸自己的头发的动作,基尔伯特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下,接着便有些不太自然地放了下来。

他作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好吧好吧,阿西可是长大了,连哥哥都不肯叫了嘛。当初你小时候……”

“兄长!”路德维希有些涨红了脸,压低嗓门唤道。

“好啦,那就不说了。”基尔伯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除去那张略显青涩的脸,那个曾经的孩子已经几乎是高大的成年人了,“欢迎回来,阿西。这次可是有别的奖励给你。”

基尔伯特翻身上马,握紧缰绳,领着他一路向前,男人的腰背挺得笔直,那身躯和骨骼仍是属于一个身经百战从未屈服的将军,仿佛顶天立地。

路德维希不由得把身子又挺直了几分,追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行去。

他站在广场上的军阵中间,厉啸的风吹动战旗猎猎作响,凯旋的将士们有些还裹着伤,鲜血透过纱布渗出,但是能站立的都站得笔直,军阵整齐如一,刚硬的气魄至死也永不磨灭。他们在等待授勋。

路德维希的铁十字是被基尔伯特亲手佩上的,他捏着勋章的双手肌肉紧绷,庄重而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十字形的勋章佩戴在弟弟胸前。他们互敬军礼的时候神情庄重而肃穆,但他从他哥哥的眼里看到无匹的骄傲,如同骄阳流溢的光彩。

“路德维希,根据你在战争中建立的功勋,在此授予你铁十字勋章,你是德/意志引以为傲的荣耀。”

那是他们的荣光。是整个民族的荣光。

——可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二十世纪方到中叶,却有什么在那时终结了。

当他看见基尔伯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站在空无一人地广场上,蹲下身,捡起布满尘埃、破损不堪的黑鹰旗,轻轻抚平、叠好、放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就开始发紧发疼。

他轻轻抚了抚胸前的铁十字。在这片广场上,他的兄长曾亲手将它佩在他胸前,向他行军礼,战旗肃杀,军阵渗着冷硬和刚峻,勋章浸透了鲜血与荣耀。

狂风呼啸着掠过血迹干涸的断壁残垣,恍若来自苍凉的古战场,挟逝去的缕缕魂魄交叠着吟唱的不知是战歌还是挽歌。

那个男人曾持长剑意气风发地矗立于巅峰,所到处所向披靡,令半个欧/洲为之侧目,荣光与赞歌响彻整片大陆。

而此刻,王朝衰竭陨落,他浑身裹着血和伤痕,胸口仍紧抱着旗帜,白色的背景上曾高高翱翔的骄傲的黑鹰折断了翅膀。他沉默地背过身看不见神情,只是身躯依旧挺拔如松。

那脊梁从未弯曲过。

从始至终。

一场荒唐的残酷的战争,无论对了错了,终究是结束了。

他们这样的存在,自由和意志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他们只是在国民的浪潮中被推挤着向前,承担荣光抑或制裁,然后在永恒的时光里将所有的过往都镌刻在灵魂里面,再把痕迹埋葬,留给自己孤身一人咀嚼悲哀与寥落,处理伤口和疼痛,为他人而喜忧。

不是不满,也不是不爱。

只是终究难过。

路德维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上前去站到基尔伯特背后,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真实而温热的触感让他略微松了口气。他的兄长转过身,对着他笑了起来,笑容一如往常。

“没事啦,本大爷没那么容易消失的。”他说,语气与从前没有丝毫改变,好像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我可是你哥哥嘛,放心啊。”

路德维希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从上到下把基尔伯特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任何消失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样对他笑,对他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从他在这世上睁开双眼的第一刻开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那个人哥哥了。他嫌这个称呼太过于软弱,昭示着他幼小时这样的过去。——因为那个人曾经告诉他,他希望他的弟弟能独当一面。后来的他有点不愿意面对那时的自己,他不想成为兄长的依附或者累赘——他想和那个强大到所向无敌的人并肩,而非在他身后。

可是他倏然有些后悔。

他从来没有想过失去基尔伯特,从来没有。

“哥哥,”沉默了很久,他说,“回家吧。”

其实从小到大,内心深处的那份依恋和爱,从未改变。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之后路德维希确是有点神经过度紧张了,一直害怕他消失,坚持要与基尔伯特一起睡,时不时要偷偷去抓他的手,几乎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好像无论什么东西,比起他还好好地存在来说,都不重要了。

直到那天基尔伯特被带走,带到国土的那一边,那里被一道分界线硬生生切割成了两半。他站在这边,看着另外一边的他的兄长,那人笑着对他说:“没关系的,反正不会消失了。隔的距离也不远嘛。阿西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那笑容让他难过。

“兄长你也是。”他说。

不是不远,是太远了。远到他几乎感觉要失去他,远到近在咫尺却是两个世界,远到他看着那堵墙建起,直到隐没了他向他的兄长望去的最后视线。

他不知道他们最终对视的那一刻眼睛里是不是透出绝望,只是内心之中那种巨大的绝望涨潮而来,几乎淹没了他。

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觉得跟在基尔伯特的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最终他发现,他还是怕的。当基尔伯特不败的神话凋零,当属于普/鲁/士的那片国土在漩涡中摇摇欲坠。他真的害怕失去他的兄长,比什么都怕。

7.

可那还是发生了。

自从战争结束以后他们就没再相互练过对战,转而改为一同处理乱七八糟的国家事务。基尔伯特坚持要帮忙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只是忽然想到他不再是一个国家的时候心情会隐隐发沉。

他的兄长将一切都给了他。领土、荣耀、意志以及精神。当那个骄傲的男人最终连作为国家甚至领土的权利都被剥夺,被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遗忘,将留下的一切融入他的名字,他曾经想过,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是不是基尔伯特会更好。

可是他每次看向基尔伯特眼中温柔的笑的时候,那样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是他的兄长。

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在他心中,那个人依旧高大强悍,不可战胜,一如过去钢铁般坚硬却挟着绵延温柔的时光里面,那个永远在他前方所向披靡的身影。

他知道基尔伯特比谁都希望让他强大,若是能超越他的兄长便再好不过了。

可是心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暗暗将他向回拉扯,如同在刀斫出的万丈悬崖前收回脚步。似乎再向前迈一步,所有虚幻的美好都会在顷刻间坍碎,只留下荒芜的绝望。

基尔伯特曾经对他许诺,战胜他的那天他会将自己的剑给他。战争结束后那把剑沉寂无声地悬在墙壁上,剑身依旧锋利清亮如秋水,可那句话似乎再无人记得。

直觉曾经告诉他,等他真正战胜基尔伯特的那天,有什么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终于成谶。

空旷的音乐厅将同伴们凌乱的脚步声映响成回声,那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嘴角带着让他有些陌生的笑。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那个人了,可是这一刻他知道不是。那双眼睛里层层叠叠裹上厚厚的渗血的纱布,死死将所有的情绪掩藏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那个人的嘴角像从前那样勾起来,看向他,眸子映着两点橙色的火光,身影浸没在灯光里面,像虚化的背景,对他的弟弟说,“等等,你要过来做本大爷的对手。”

“……兄长,你这混蛋……!”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浑身的体温都在下降,嘴唇有些发抖,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对那个人说过话,此刻他看着那双重重设障的陌生眼睛,忽然不知道如何也不敢去面对站在他面前的人。

基尔伯特脸上如同硬拉扯出来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接着他又弯起嘴角,那一瞬间眼睛里汹涌而出的情绪忽然冲破了一切,强撑出来的伪装瞬间崩塌,透露出让人心悸的柔和。

“你啊,”他笑着摇摇头,如同许多年以前面对闯了祸的弟弟的那个兄长,神情温柔而无奈,却强绷着一丝轻易能揭穿的严厉,“就陪我这一次吧,毕竟是最后的训练了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双脚,被火光轻易透过,从那里看去,那个似乎变得单薄了的人影好像是一抹孤零零滞留在世间的游魂。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五脏六腑骤然堕入冰窟,浑身好像被冻僵了一般,他的声音打着颤崩裂:“哥哥……”他轻声说,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单独跟他说话的时候,是想让他叫一声哥哥。他现在就这么叫了,这个自带太过柔软和幼齿意味的称呼在唇齿间十分陌生,却带着温热的暖意,好像心被放在了柔软的丝绒铺就的摇篮上,在此伴着长辈的哼唱入眠,如酒般醉人心魄,给人以甜蜜的幻想直至天荒地老。

“你的脚……”

基尔伯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沉淀着浓郁的苦涩味道。

他知道他的哥哥想对他说什么。

等这跨越数百年的最后一场训练结束,他就该成为胜利者。他将超越他的兄长继承一切,包括他的生命与灵魂。

可是怎么可能。

可是怎么可能。

那是他的哥哥啊,那是从他降生之日起就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喜欢笑,好像整个人都灼满亮而不刺眼的阳光,把他所有的生活琐碎和习惯都记在心上,会在训练场上下达严苛的指令却拼命生生藏起来双眼深处的不舍,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他面前帮他解决一切,即使自己的个头已经高于他,可是看着他的背影的时候就觉得一切将安好。

这之后的路德维希总会难以想象那一刻他是如何下定决心的。也许作为国家化身,总会有一次这样的蜕变。当一个人在飘满腥风的战场上埋葬心里多余的温存——哪怕它曾是自己的整个世界,然后拿起剑指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的时候,这一切就完成了。

他觉得他的同伴们在经历这些的时候,都勇敢得不像话。

残忍却必不可少的蜕变。

依然只是因为,他们是国家。

那一刻他听到了费里西安诺带着哭腔的低吼,那个似乎一直以来都温软脆弱需要人保护的少年第一次用这么坚定决绝的语气同他说话,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嗓音嘶哑而蕴着交叠在一起的悲恸。

“路德维希,这可是战争啊!你以为我没有亲手终结过自己的家人吗?”

“阿西,救救我吧……我已经不是圣玛丽亚修道会了。——我是你的兄长啊……”

他抬起头,基尔伯特的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两道水痕,在黑暗中反着光。

他忽然怔住了。

他的记忆里基尔伯特从没有哭过,他以为那个人这一生都不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他会一直在自己面前,胸膛宽阔有力,足以挡住一切。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别人保护的孩子,他早已站在风浪中央独当一面。他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在用兄长对待自己的方式对待费里西安诺,包括拿着那根永远不会伤到他的长鞭逼他训练。

也许他只是下意识地,在兄长面前又做回了那个小小的、初降生的少年,还不知道世间冷暖风霜。

但他想,他的兄长更希望看到那个孩子已经变强,强到足够以自己的力量站在更高的巅峰,用自己手中的长剑续写所向披靡的神话。那个孩子的名字是『路德维希』,不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不是谁的继承也不是谁的附庸。

尽管基尔伯特自己,那样想活下去。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虚化,他闭上眼,带着体温的水滴顺着眼角滑落,一点一点冰冷下来,淌进领口的脖颈中。

就在那里,由对面的人亲手授予的徽章悬挂在链子上紧贴在胸前的肌肤,十字的纹理裹着体温。

“来吧!”他用力睁开眼,努力地平复自己声音的颤抖,“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我将在此超越你!”

8.

“不愧是本大爷的弟弟!”基尔伯特弯起眉眼笑了,如果忽略他眼角蔓延的水光,那个笑容熟悉温柔得让路德维希恍惚。

路德维希第一次与基尔伯特对战的时候,他有些害怕以至于束手束脚。他的兄长拔出剑指着他,说:“这是战场,尽全力,不要留手!”

他想,这回基尔伯特已经不必说了。

他知道,不必留手。

他用的是长鞭,甩起来尽管凌厉,却颇费力气而不致命。但他逐渐意识到,对面的人手中的剑用起来好像更费力气,那个在战场上永远一往无前攻势决然的男人此刻将防守与招架演绎到极致,几次完全能给他带来致命伤的地方恰到好处地错了开来,好像在引导自己意识到破绽。

如同那些年的每场训练。

那些时候他还很弱,无论怎么尽力都不会伤得到基尔伯特。那个人也索性让他当作战争毫无留手,而自己几乎以防守为主。

只是后来有一次,路德维希一剑刺入了基尔伯特腰侧,血流如注。

他整个人发了慌,扔下剑就去边看兄长的伤势边道歉。基尔伯特只是随便地包了一下伤口,脸色波澜不惊,好像感觉不到痛意一样,笑着摆摆手说阿西变厉害了嘛,下次本大爷可不会让着你了。

而第二天他被训斥了一顿,因为训练时束手束脚不能用尽全力的毛病又犯了。他睁着眼睛抬头看着板下脸的兄长,垂下的衣襟掩盖了昨日的伤口,炽烈的阳光一如既往。而基尔伯特似乎有所提升、变得更加凌厉的战力又让自己放下心来,他终于放开了手脚。

直到后来,路德维希一点一点变强,而训练时的基尔伯特也一点一点变强。

可是已经很强的路德维希,此刻又遇上了最初那个基尔伯特。

此刻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训练场,阳光灼烧着汗水洒满衣衫,那柄长剑闪着熠熠流光。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迎着他的教官和兄长冲上前。

尽管防御更加滴水不漏,可是那所消耗的体力,对处于生命中最虚弱时刻、已然开始消失的基尔伯特而言却是致命的。

这是一场训练,也是一场残酷的、早已注定结局的战争。

脖子上悬挂着铁十字的挂链不知是因为长剑的攻击还是自己过于激烈的动作忽然断裂,冰冷的金属已然被鲜血浸染,那枚数百年来早已磨损黯淡却一丝锈迹不染的勋章坠落在地上,如同星光陨落。

那个人幽灵一样消失了一大半的双腿似乎不稳地摇晃了一下,长剑在格挡鞭子时似乎失去了原本的力道,脱离它主人的掌心,从空中划过。路德维希上前一步,把那把剑接在手中。

他看向他的兄长,后者跌坐在地上,正向他微笑。不远处的灯火柔和地映亮了本应该作为舞台的地方,他们站在舞台中央,作为演员和观众,出演没有彩排的最后一幕。

主角之一正看着他的弟弟,用眼睛里的笑意对他说,来吧,这把剑从此是你的了。

一如曾经的约定所言。

那把剑从它第一任主人的前胸贯穿而过,血色在那一刻蔓延开来,搁在一旁的油灯将鲜红滤成黯淡的黑褐,而橙黄色的柔光映在舞台主角的脸上,构成最后的布景。

9.

他整个人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他似乎在吼,在叫,在哭,在不停地说些什么,在冲上前将他的兄长拼命紧紧抱住,好像将最后一丝希望揽入怀中,只要不放手就不会消失。

基尔伯特只是抬起视线,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那张脸,视线一动不动地停伫,眼睛里倒映着金发蓝眸的、扭曲哭泣着的脸庞,苍白如纸的脸静静溢出一个微笑。

“阿西,”他说,“我是一个优秀的兄长吗?”

“当然……当然!”他的弟弟颤着声回答,“开朗、乐观,虽然严格但是无比温柔……一直都如此地爱着我……真的,真的是非常优秀的兄长……”

“那么,”他扩大了笑容,“你还不明白吗?阿西,你想错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绝对不会拥有……如此之多的幸福。”

一直在不停喊着“他夺走了一切”的这个小家伙,好像下一刻就会在脆弱和自责中碎掉一样。

可是不是的。

不同于友情与忠诚,那个孩子是他的亲人,是他生来就理应对他好的人。就好像他在沙场浴血的时候心里留下的一丝丝温柔和牵绊、会站在城门口许久许久等他回来的孩子,他受了伤的时候露出比他自己焦急百倍的眼神、手忙脚乱地帮忙的孩子,那个在他的严苛要求下训练到近乎脱力却仍旧固执地一丝不苟完成他所交代的事情、心里一直毫无理由坚信他的兄长一定是为他好的孩子。那种好像所有的信念都有了价值,有了可以倾尽全力去爱的对象,像是船装上了锚。

那个孩子陪在他身边,一点一点成长,一直过了这么些年。

他想,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几十年前就该消失的人,这么些时光本就是赚来的了。

“而且啊,阿西……”他说着,终于忍不住猛咳了出来,胸口翻涌的疼痛、喉头上涌的鲜血和眼前逐渐模糊的那张脸让他意识到自己快要走到尽头了。国家的身体让他硬撑着,慢慢把话说完,“我可从来都没有觉得因为你,而导致我变得不幸啊……

“如果觉得不幸的话,难道还会叫你弟弟吗……?难道还会如此地爱着你吗……?

“你应该不知道吧……你出生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多么的开心……

“即使是现在,我依旧认为……”

瞳孔努力地聚焦,用力辨认出那张脸,和那双湛蓝澄澈的,天空一般的眼睛。

“我啊,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兄长……”

他用力地抬起手,路德维希抓着他的手,将那只冰冷的手掌贴到自己脸颊。掌心很湿,已经被泪水浸透。

他真的很想让他别哭,但他连擦干他弟弟脸上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他努力咽下喉咙中翻涌的腥甜,“反而想要对你说……”

——谢谢你,为我降生在这个世上。

——谢谢你,能够成为我的兄弟。

“……哥…哥!”路德维希抽噎的嗓音里终于哑声低吼出词句。他想拼命地叫哥哥,想对他说一向严肃的自己羞于说出的我爱你,想把他的哥哥想听到的统统补全。

可是他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是不会……说永别的啊。因为我的归所…就是…你啊……。”

『普/鲁/士』是『德/意/志』的一部分,那亦是他的灵魂最终的归宿。

基尔伯特轻轻笑了,神情温柔而熟悉。就好像路德维希刚刚有了意识的那一刻,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张脸上的笑容,干净明朗,恍若透着阳光。

『本大爷是普/鲁/士,就是你的哥哥啦,小家伙。』

“再会了,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弟弟……有缘,再见吧——”

路德维希跪在原地,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怪异而悲怆的雕塑。

良久,他才低声道:“哥哥……你也是我最爱的哥哥啊……”

那把剑无声地躺卧在地上,剑柄还留存着主人的体温。

10.

『这是铁十字,属于德/意/志的荣耀。』

『路德维希,根据你在战争中建立的功勋,在此授予你铁十字勋章,你是德/意志引以为傲的荣耀。』

基尔伯特沉默地坐在原地,瞧着所谓“天国收容所”的地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才想起来自己的铁十字早已经被自己弄碎了。

他想起路德维希的那张脸,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最后与他对决的时候,那个孩子的表情难看得要命。努力作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结果到最后露出的神情还是比哭还难看。

他轻轻叹息。

“阿西,你肯定能走出来的对吧……别让本大爷失望啊,还白费了我说那么多……你可是我弟弟啊。”

他忽然想起他向路德维希授予勋章的那一天,到最终也没说出口的话。

“……也是我引以为傲的荣耀啊,阿西。”

11.

与此同时,路德维希仰起头,将手轻轻放在了胸前重新穿好挂链的铁十字上。

这座囚笼的天花板黯淡无光,但他忽然觉得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越那封闭的空间悄悄淌了进来,像一点点阳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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